
經過的日子如林村河的潺淙
蕭樂恩 中國語言及文學(二年級)
2020-21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公開組組金獎
希臘神話記有五條冥河。Styx,Acheron,Lethe,Phlegethon,Cocytus。仇恨,痛苦,遺忘,火焰,哀嚎。亡者必須渡河,或者為各種原因而滯留河中。我沒有見過幽靈,但我想像他們如一灘灘污泥。軟爛稠黏,拒絕流徙。河如果會流動,那是因為有遠方和彼岸可以抵達。
每個人生命裏都有一條河的名字。林村河以北是坐落安邦路三號的大埔中心十五座全棟二十六層但看不見天邊。我嫌它坡度過於平緩,缺些河的湍流和涼意。林村河的下游(我日常反覆經過的河堤步道)幾乎全部都是人工河道。日落時趨光往西邊走踏入帝欣苑近河的範圍,可以看見改道的痕跡。河道混凝土劃出很多方格,格中種草,植一種美觀。但仔細瞻望混凝土草格,綠草生長在洞孔中,一孔孔微細的深淵,與我理想中的草原還是有很大出入。引水道有時候乾涸,朋友S說小時候會和夥伴躲在這裏,是他們的秘密基地。我說「癡線」,這裏明明曾經撈起過女屍。
我們私下叫它「臭河」。中學回校的路總是經過河堤,難以繞路,惡臭繞不過鼻孔。臭是因為淤泥積存還是何時死了一隻貓,翻了一條魚,倒了一盤污水,殺掉一個年輕靈魂,我們都不能知曉。但河臭是河的事,我們還是要一直在河堤行走。身於溝渠和深淵之中,我們學懂如何在漚臭中以窒息的方式延續呼吸。
該怎樣形容林村河的河水?是你送我的席慕蓉詩集包裝上那種墨綠色,淺一些,然後讓流動的光影漂在上頭。我記得我和你並肩走在林村河邊,頭上的月亮好光好大,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朔望和潮汐的關係。如果我早些知道可能就會和你談談哲學和人生。可惜我們只見到漲高的情愫和慾望。很圓,很美,是微風擦過臉龐的感覺。我把你送回家你又把我送一次回家,短短的路無法走完。某個裝修工人打翻的一桶油漆潑在斜坡中央,你說應該是一隻可憐的麻雀得了腸胃炎,我笑了一週。河畔拐角樓梯旁的小樹林長期身披白衣,我說好美,說香港看不到雪,我們都好想看一場雪。但其實那是許多種鳥類集體排糞,不要緊,臭是牠們的事,浪漫是我們的事。
(現在腸胃炎的潑痕和白雪覆蓋的叢林都被清除了)
中學經過林村河不是成雙成對就是成群結隊,儼如一種勢力。大學之後我們不再需要路過林村河,但是我開始喜歡一個人走在河畔。中大有蟹青色山麓和鋪往遠方的百萬大道,但我覺得還是少了一條河。未圓湖太靜美高雅,聯合書院小瀑布下的青蛙池太多苔蘚和蛙叫,泉下有知的波光只留給睿智又勤勉的人。原來林村河雖然平淡卻難以取替。夜晚的林村河沒甚麼人,走到太和地鐵站附近更是寂寥。帶上相機,可以拍出許多有感覺的照片。火車隆隆駛過頭頂架空鐵路的時候,我想像一排的流星擦過,放下一些願望,落在紅橋的倒影中。別刻意尋找,撈上來的只有涼水。
卡戎是冥河的擺渡者。林村河不見有卡戎,但幾座橋的橋底永遠有幾艘出海捕魚的船,長期泊在橋墩和引水道護坡之間更迭起伏的浪床,夜晚經過它就像晃蕩在一個很舒服的夢境中,嘩啦啪啦。太和橋,廣福橋,寶鄉橋,還有完善路路段沒有名字的橋,行人一直沿水流的方向走,將一座座橋拋在身後,然後準備鑽進下一個橋底。完善路橫跨河寬的橋樑,人行道、單車徑和高速公路平行,鏤空的腳下是蕩漾的河水,和吐露港海水交匯,相忘。你看,其中沒有一絲空氣在凝滯。就連橋的基石都在生根。
黃昏時我經過船們看到一對歸岸的老夫婦想起了你,不是將我們投影在他們身上,而是我恍然發覺原來由一開始我便是一隻船。愛上一片海洋,所以成了孤舟。敏感如你應該有個溫柔的幫手,在你身邊守候,成為護坡讓你的溫柔反撲自身。而我這隻渴望遠走的船,對於縴夫而言也過於沉重。
遺忘或者痛苦都不太適合林村河的氣質。不想遺忘你也不願我們永遠牢記痛苦。希臘的冥河太過哀傷,林村河又似乎過於日常。就載浮在一條不帶臭味或淤泥的河,偶爾流連,但千萬別忘返。
水痕是經過的軌跡。流過的都是記憶。
“It rubs through some rock to forge a new way.”——Kekla Magoon
我成為一塊你必經的石頭(以自私的口吻說)。移動吧,河流。
評審評語:
文筆料峭老辣,而時見俊語,措辭亦饒奪胎換骨之妙。以希臘冥河之影像加諸林村河上,不僅有重疊,更有溢出之處。正因如此,可使讀者看到區區林村河卻兼具浮淺的惡臭與夢幻的遠方,不啻死亡與生命意識同構的微縮宇宙。
(陳煒舜老師)
得獎感言:
我也曾是河流的部分,在城市中漂過。有很多東西都被唰唰沖掉,當我默默握緊拳頭,他們就在手掌上駐留成川流,我習慣用皺摺記載蹤跡。
